2015-01-09 非遺傳承
社火采風三記
發布時間:2015年01月09日

從2006年開始,我連續三年,都和同伴們在農歷正月時,到以六盤山為中心的周邊地區進行采風,特別是對這兒的傳統社火進行了集中考察和研究。由于我國古代長時間處于農耕時期,我國的古代人民,基本上都是農耕民族,出于對土與火的崇拜,社火,在我國不僅發源很早,而且分布范圍也很廣,再加上長期的民族遷徙和文化交流,社火在我國各個地方幾乎都有,是個龐大的系統。但是在我國各地方的社火活動中,六盤山(別稱隴山)社火,可以說是最集中、最古老、最傳統、最富于代表性和藝術性的了。

由于六盤山地區的傳統社火本身也是個龐大的體系,加之社火活動大都在正月十五前后的時間演出,限于其強烈的時間性,在三年中窮盡六盤山地區的社火全貌是根本不可能的。因而,這三年我選了三個點,一個是寧夏固原市的原州區,一個是甘肅平涼市的靜寧縣,一個是陜西寶雞市的隴縣和鄰近的赤沙鎮,正好陜、甘、寧三省區各有一個代表性的地方,又都在六盤山的周邊,進行了深入的考察。在這三年的春節期間,我們遠離城市的喧鬧,追隨著農村社火隊的身影,有時在寒風中佇立守候,有時借住在農民老鄉的家中,醉心地與他們一起欣賞著這散發著田野芳香的藝術,舉起相機拍攝下一個個精彩的瞬間。三年的辛苦,換來了沉甸甸的收獲,我積累了近萬張相片和大量珍貴的資料,同時,也有許多深刻的新鮮體會。現在,我將采風記錄整理出來,以與廣大讀者共享。

一、2006年,寧夏固原市原州區長城村

2006年的正月十五那天,在固原文聯朋友的引領下,我們來到了寧夏固原市原州區一個叫長城村的村莊,和村里的村民們一起參加了這個村的整個社火活動。村里的“社火頭”聽說我們是遠道專程來的,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問這個村子為什么叫長城村,他自豪地往身后一指說,那不就是長城嗎!原來,著名的戰國秦長城就從這個村后穿過。放眼望去,這長城雖然經歷了二千多年的歲月侵蝕,大多已成了低可走馬的土丘,但在草莽溝壑中蜿蜒起伏,伸向遠方,自有一種撼人心魄的雄渾美。關于戰國秦長城的修建,史書上說是始于秦昭王時的宣太后。宣太后誘殺義渠戎王后,在”隴西(今天水)、北地(今固原)、上郡(今陜北)筑長城以拒胡”。想起來,我國的長城盡管舉世聞名,但真正以長城命名的村莊,想來也并不是很多。這個村子的居民雖然不可能是秦國時候居民的后代,但在歲月滄桑、山河巨變中,他們既保留了對長城的一份不變的情感,又保留下了傳統文化的根脈,這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有趣的是,村子中間的打麥場旁邊地勢較高處,建著一座小廟,廟里供奉著一座端莊尊貴的女神塑像。問村里的人,說這廟叫“圣母廟”,里面供奉的是九天玄女。問為什么這地方建著這廟,而且只供奉一位女神呢?老人們說,自古以來,村里就有這廟,供奉著這位神像,至于什么緣故,現在誰都說不清了。“文革”中,這廟曾被毀壞,現在又重建了起來。想來,這廟的歷史很長久了,應該是當地的一種古老的文化遺存。

這時,場子里社火表演雖然還沒開始,但人聲沸騰,熙熙攘攘,已是非常熱鬧了。大人小孩,扶老攜幼,正從四面八方趕來。看來,村中過年的高潮和要事,就在此時此地。隨著一通擂動心靈的鼓聲,社火表演開始了。只見一群矯健的金毛獅子,歡騰著撲向人群,上下四周翻滾,做著各種難度很大的動作,展現著無窮的生機和活力。獅群舞過,是兩個農民叫作“丟丑”的丑旦,她們穿著艷麗的衣服,臉上涂著厚重的油彩,穿梭于人群之中,擠眉弄眼,做出各種滑稽、可笑的動作,引得人們忍俊不禁,爆發出一陣陣笑聲。看來,勞動人民很早就懂得了“審丑”的美學原則,并用于釋解生活中的愁悶。正在人們開懷大笑之際,走出來了兩位身穿官服,掛著長須的“春官”,農民習慣上叫“儀程官”。據《周禮.六官》稱:“宗伯為春官,掌典禮。”,可見,以春官作儀程官,主持整個社火活動,也是自古時就有的傳統了,這也說明了這兒社火的古老。這時,只見其中的一位儀程官把手中一柄巨大的鵝毛扇威嚴地向空中一舉,場中頓時鴉雀無聲。喧鬧的鑼鼓聲,沸騰的人笑聲,都安靜了下來,人們都知道,社火中的重要一項“說儀程”開始了。說是“說儀程”,其實是對詩。這時,儀程官一捋胡須,朗聲吟道:“東風吹來曖人心,群情振奮迎新春,喜氣洋洋耍社火,萬事如意百事通”。另一位也不甘落后,趨前一步,高舉起鵝毛扇,大聲吟道:“塞上大地春來早,千家萬戶齊歡笑,群情振奮耍社火,一年更比一年好”。倆人你來我往,連吟了近十首詩,首首都是新春的祝福語,句句都掛著眼前的情與景,博得了村民一陣陣的叫好、喝彩聲。正在人們聽得入神之時,儀程官大扇一揮,率領著社火隊向場外走去。原來,開始走家串戶,到各家去拜年了。只見長長的隊伍前列,幾個小伙子打著一幅大紅布的條幅,上面寫著一行金色大字,“長城村社火隊向全村人民拜年”!后面是不時鉆入人群,引起一片笑聲的丑婆子。再后面是威嚴的儀程官,儀程官前后左右是歡騰翻滾的金毛獅子。獅群后面,是一隊身穿彩衣,搖著彩扇,邊扭秧歌邊行進的秧歌隊。秧歌隊后,是一長列身穿戲服,踩著高蹺的高蹺隊。踩高蹺是六盤山地區傳統社火的主要形式之一,民間稱高拐子。拐子木制,踩板高約一米,有的高1.5米左右,多裝扮歷史和戲劇故事角色。還有高難度動作的二人高蹺舞,節目有趕黑驢、撲蝴蝶等,作跳躍、磋步、翻身、跌叉等動作。長城村的踩高蹺令人吃驚的是整個高蹺隊三十多人,都扮演的是宋代的著名清官包拯的形象。一色的包公的戲劇服裝,整齊的黑頭臉譜,整體出行時,不能不給人一種威武的氣勢和震撼人心的力量。看樣子,這個村子的青壯年幾乎都參加了進來,整個社火隊有一百多號人,可見,這村的人對社火的熱愛程度。這是全民的節日,也是全民的狂歡。除了社火隊的成員外,村中所有的人,也都出動了。有的忠實地追隨著,有的在社火隊的前后左右穿梭著,有的則干脆參加了進來,自舞自演,自作自樂。我就看到,在高蹺隊前面,始終有一位老人,他沒穿戲服,也沒踩高蹺,但迷醉地在隊前舞動著,神情是那么的投入,專注、忘我,想來年輕時也是社火隊里的好把式吧。

這時,各家各戶,也都作好了迎接社火隊的準備。村里無論窮富,都將能把社火隊請到自己家里,作為一件十分榮耀、十分必要的事情。而社火隊也沒有厚薄,不論貧富,每家都要走到。到每家的時候,這家的主人,早早就做好了“接社火”的準備,把自己的農家小院打掃的干干凈凈,門口貼著鮮紅的對聯。院子中央,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給社火隊贈送的煙酒糖茶水果等物,社火隊一到大門口,就燃起鞭炮。在響亮的鞭炮聲和淡淡的硝煙中,兩名儀程官高高舉著鵝毛扇,如仙人下凡般進入院子,開口說道:“這個院子修得好,太陽常在院中照,一照你家要發財,二照元寶走進來”。“大門樓子高院墻,養得雞兒賽鳳凰,鳳凰落在房脊上,后輩兒孫狀元郎。”一句句祝福、拜年的話兒脫口而出,獅子、丑婆、高蹺隊和秧歌隊則在院中穿梭繞巡,使這個農家小院充滿了歡樂、祥和的色彩。主人若是有興,也可現考儀程官,他隨手拿起一件物件,遞給儀程官,儀程官當即就要吟出一首詩來,而且要緊貼眼前的情和景。我就見主人拿起一盅酒遞過去,儀程官接酒澆地說:“親戚遞我酒一盅,理解親戚好心情,我的官小不敢飲,奠在此地過路神。”主人又遞過一支香煙去,儀程官接過,又不假思索地吟道:“紙煙好比一根蔥,一頭有火一頭空。咂一口來冒白云,好像神仙出洞門。”主人的狡黠和儀程官的機敏當然博得了響亮的掌聲。

在給各家拜年時,社火表演最精彩的,是跳天官和迎財神。這應該也是一種古老的習俗和文化遺存了。迎財神的這家,除了在院落中央擺下一張八仙桌外,還在桌子的前后兩邊各擺了一張椅子。社火隊來后,先有兩位靈官趙靈官、王靈官跳上椅子,踏上桌子,說道:“頭戴七星寶頂冠,手執金鞭與金磚,金鞭打鑼不打閃,天官大人到了,早來伺候”。這時一位裝扮如天官樣的人物踏過椅子,立在桌上,先吟了四句開場詩:“吾在九重做天官,常在玉帝寶殿前,懷抱如意白玉鉤,賜福賜祿到人間”。然后說道:“吾王——上天天官是也,今有寧夏固原縣長城村社火教演,耍一個:大的無災,小的無難,牛羊馬匹低頭吃草,抬頭長膘,秋風細雨下在平川,冰雹冷子下在曠野深山。大吉大利,萬事如意,一籽跌地,萬籽歸倉,賊來迷路,狼來鎖口。”然后命令:“趙、王二元帥,將這莊前莊后,莊左莊右,瘟蝗染疾,冰雹冷子,統統搜檢”兩位手執金鞭的靈官,伴著鏗鏘的鑼鼓聲在院里巡行一圈后,回稟道:“搜檢已畢!”天官說:“搜撿已畢,統在吾的袍袖內邊,帶在上天,壓在一十三天,永世不能下凡。”

很顯然,這應該是古老的儺祭驅疫遺存。長城村的跳天官,經過千年的歷史演變,儺祭驅疫的基本內容仍完整地保留著,這使我們不能不感到吃驚和意外。

跳完天官后,是請財神,這也是一種古老民俗的反映。請財神,俗稱“劉海撒錢”。劉海,亦名劉海蟾,道教全真道北五祖之一,五代時燕山人,一說后梁廣陵人。元世祖時封為“明悟弘道真君”。劉海在民間稱為“準財神”,多為手舞足蹈、喜笑顏開的頑童形象,其頭發蓬松,額前垂發,手舞錢串,一只三足大金蟾叼著錢串的另一端,作跳躍狀,充滿了喜慶、吉祥的財氣。金蟾被看作是一種靈物,古人認為得之可以致富。據說,劉海用計收付了修行多年的金蟾,得道成仙。故中國民間流傳有“劉海戲金蟾,步步釣金錢”的說法。他走到哪里,就把錢撒到哪里,救濟了不少窮人,人們尊敬他,感激他,稱他為“活神仙”。

長城村的社火表演“劉海撒錢”表現的就是這一內容。天官在驅疫后,又向遠處作了望狀,說:“吾觀東南角祥云繚繞,不知是那位大仙來到?”兩位靈官回稟道:“劉海大仙。”天官作揖道:“大仙請了!”這時一打扮如劉海的天仙上場回揖道:“天官請了!”天官問道:“大仙來此為何?”劉海回道:“一來賜福,二來撒錢!”問:“所帶多少銅錢?”答:“一十萬貫有余。”天官道:“來在吉慶堂前,為何不撒?”劉海答道:“說撒就撒!”于是劉海跳上桌子,一手端畚箕,一手執扇,用扇一扇,畚箕里的金粉紙屑紛紛落地。邊扇邊說道:“一撒風調雨順,二撒國泰民安,三撒三元吉地,四撒四季平安,五撒牛羊滿圈,六撒百病不染,七撒北斗七星,八撒八大金剛。”老人小孩為討彩頭,忙著上前去拾撿,場里頓時一陣歡騰。劉海撒完錢,說道:”撒錢已畢!”天官又說道:“金錢撒在富祿地,榮華富貴萬萬年!”這些話,帶有濃厚的傳統文化色彩,極符合農民的心理,而且十分貼近農事,有鮮明的地域色彩,不但使這家的主人聽了十分高興,得到了很大的心理慰藉和精神滿足,而且圍觀和旁聽的人也感到十分興奮,往往達到了社火的高潮。

看完請財神后,社火頭請我們到他家休息。我們興猶未盡,戀戀不舍地看著社火隊在村人的簇擁下繼續在各家串行著,但還是隨著社火頭到他家去了。社火頭是個精干開朗的老年人,十分健談。我們問他,社火隊這么多的服裝、行頭,還有費用,都從那兒出。他說:這都是我們自己辦下的。服裝行頭有過去存下的,也有這幾年找熱心的鄉村企業家籌下的。這幾天耍社火的錢是村民們自發出的。社火隊員也都是自愿爭著上的。你看到每家時,人家給社火隊捐的酒、煙,全是沒開封的,這都是事前說好了的。這煙、酒,誰都不動。儀式完后,原封退回小賣部,用這錢再做社火隊的花銷。問村里人為什么這么喜歡社火。他說,這都是老輩了傳下來的,圖個熱鬧、喜興。前些年不耍了,一過年大家沒啥興頭,就在家喝酒、耍賭。自從有了社火后,喝酒、耍賭,吵嘴幾乎沒有了。最后,他不無感傷地說:過去,我們村里不只耍社火,還能唱大戲,還有好多別人沒有的腔腔調調,可惜,當年的這些人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有許多絕活已經失傳了,有許多年輕人也不會了。這話說得沉甸甸的,使得我們在座的這些文化人也不由地感受到了自己肩上使命的沉重與緊迫。見時間不早了,我們起身告辭。走出大門口,卻見整個社火隊在門口圍站著,大家吃了一驚,不知道是為了什么。這時社火頭過來笑著說,社火隊要來送你們,表表心意。我們連忙推辭,可是,震天動地的鑼鼓聲已經響了起來,整個社火隊已經舞動了起來,我們知道推辭也沒用,只好向村口走去。到了村口,我們回轉身來,再次真誠地向長城村的村民們道謝,請他們回去。這時,只見儀程官把大扇舉向天空,動情地說道:“鑼鼓家什鬧得歡,把領導麻煩了大半天,眼看太陽要落山,我給領導們送平安!”我們含淚鼓掌,再次道謝后,懷著依依不舍的心情,上了車。待車子開出好遠后,駛過長城,駛過村外,鑼鼓聲還依稀可聞。在車上,大家都沒有說話,久久沉浸在對民族民間藝術的美好魅力和村民熱情的回憶之中。

二、2007年,甘肅靜寧縣張洼村

靜寧縣位于甘肅省東部,六盤山以西,北與寧夏隆德、西吉縣接壤,素有"隴口要地"之稱。
靜寧社火歷史悠久,內容豐富, 春節期間,是靜寧民間文化娛樂活動的興盛時期,俗言“耍正月、耍十五”。為慶祝一年豐收,迎接新春,大家盡情熱鬧一番,耍社火是鬧新春的主要形式。 2006年的正月初三至初五,我和寧夏的十來個文藝家,在關隴著名民俗學家王知三、王蓮喜等的陪同下,到靜寧縣曹務鄉的張洼村,進行了三天深入而系統的社火采風。張洼村背依桃山,面對公路,雖屬于甘肅省平涼市靜寧縣,但和寧夏的隆德縣只有一路之隔,再加上隆德、靜寧長期同屬一縣,因而相互間不但關系密切,并且鄉情民俗也大致相近。我們一到村子,就見路口掛起了喜度新春佳節的橫幅,家家門口貼上了對聯,不少人家還掛上了自制的紙燈籠,一派喜氣洋洋的節日氣象。由于事前我們就提出,要住到老鄉的家中,好好看幾天社火,因而張洼村的鄉親們十分重視,聽說專門開了好幾次會,商量了接待辦法。我們一到,和村中社火會的負責人見過面之后,便被分別領到各家各戶去了。

我去的那家姓張,主人是位五十多歲,十分精干、實誠的人。據他介紹,村里人大都姓張,基本是同族人,現在算起來,大大小小也有七輩人,他在村中算是輩分高的,因而威信也高,也是村中社火會的負責人之一。

但他家的院墻上,卻與眾不同,貼的對聯不是通常的紅紙,而是黃紙。后來看到,不只是他家,村中還有幾家,大門上的對聯,有的貼得是黃紙的,有的貼得是綠紙的。經過請教,才知道這也是這一帶的民俗。凡是近三年家中有喪事的,用他們的話來說,“過了事”的,都不貼紅紙對聯,而且家中不能有一點紅顏色。第一年過事的,貼黃紙,第二年貼綠紙,三年后才能換成紅紙。后來,我發現,這一帶的傳統文化氛圍十分濃厚,祖先崇拜、鬼神崇拜的遺風保持得很強。特別是在春節期間,這種特點很鮮明。據說,春節這幾天,主要是初一到初三這三天,是家中的亡人與活人同過的。除夕前,家人要到大門口,燒紙、點香,把家神請來,有的甚至到墓地把先人的魂靈迎回,然后這幾天,在他們的心目中,先人的魂靈是和全家一起同在同食的。因而我看到幾乎家家都在大門口,有的掛只碗,有的在土墻上掏個洞放只碗,碗里放著食品,以敬祖先。進老張家院子的時候,我就看到,不僅是在大門口掛著有食物的碗,而且在院子正中的地方,也掛著一些黃裱紙的紙條,晚上還點著一只小燈。在正屋面門的地方,有一張桌子,桌上醒目地擺著他去世的母親的遺像,遺像前面擺著香爐及一些供物。據說,這叫神柱,有的在這兒還擺著家譜。因為是春節期間,老張家的親戚們照例要來拜年,一進門,都先到正屋去,恭恭敬敬地點上香,跪下磕完頭才說別的。我們就住在這屋里,屋里的角落里、檁條上,可見垂掛著一些灰絮。老張講,家里老人去世,三年不能掃塵,因而也只能這樣,這使我們也不由地生出敬畏之心。到了夜晚,屋里不知何故,會不時地發出噼噼叭叭的響動。這不能不使人感到,這屋的祖先與我們同在,村中的鬼神與我們同在。我想,這些風俗,在別的地方,尤其是城市,也經是很淡了,甚至是基本上看不到了,但在這兒千百年不變,仍強烈地存在著,正是這種濃烈的祖先崇拜與鬼神崇拜,維系了一個家族的存在,也可以說是維系了一個民族的存在。

不知是到了一個新的陌生的環境,還是一晚上心不靜,我久久沒有睡著。到了凌晨,約三點鐘的時候,剛迷迷糊糊睡著,忽然,村里的大喇叭響了起來,放起了高亢的秦腔,不一會兒,傳出了呼喚人的聲音、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咚咚鏘鏘的鑼鼓聲。這時,好像整個村子都醒了,大人小孩的呼叫聲、鞭炮聲、狗吠聲響成一片。既然外面這么熱鬧,我又怎么能睡得著呢,于是也爬起來,臉也沒顧得洗,拿起相機,小心翼翼地穿過黑影幢幢的院子,來到了外面。

院外的巷道里,倒是很亮,也有不少人匆匆走過,跟著人流,我來到了村中的小廣場上。這是西北農村常見的那種廣場,周圍是麥秸垛,有一個磚和黃土壘的舞臺,舞臺后面是幾間沒有窗戶的房子,房上吊著大電燈,還燃著幾堆取暖的柴火,不少人在那兒忙乎著。我走了進去,原來村里把這當作了一個臨時的化妝室,不少人在這兒認真細致、一絲不茍地化妝著。有的是自己舉著鏡子在畫,有的是相互在畫,更多的是村中的老人給那些小孩子在“打臉”化妝。這些小孩,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也不過是四、五歲,不知他們這么早,是怎么從熱被窩爬起來的。只見一圈圈人堆中,是一個個成為中心的驕子,在親人們的簇擁下,他們一個個毫無倦意,臉上滿溢著興奮、激動,任由老人們精心地描畫著。而給他們化妝的老人,可以看得出來,都是村中最有經驗、手藝最好的。他們疼愛有加地捧著一張張稚嫩的小臉,一筆一畫是那么的精心,那么的傾注了深情。我還注意到,為了化妝的角度,老人們不顧勞累,大多是半跪在冰冷的地下的。從他們專注的神情中,你感覺不到這是在化妝,而是在進行著某種神圣的事情,舉行著一種莊重的儀式。從他們那虔敬的態度中,你感到,老人們在給這些孩子化妝的同時,也是在精心地傳授著祖祖輩輩保留下來的民間藝術的技藝,更是在傳遞著從祖先那兒延續下來的對民族藝術的那一份熾熱的情感。

在孩子們和其他社火隊員化妝的時候,天也就漸漸亮了。舞臺下的場子里更熱鬧了。敲鑼打鼓的,操演秧歌的,四面八方涌來看社火的,使得這里匯成了一個忙碌的海洋。約九點鐘,社火活動正式開始了。在村里臨河的一條狹長的巷道里,排著長長的隊伍,幾乎將這條小路塞滿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幾個輩份大、威望高的老人,與身后那喧鬧的氣氛不同的是,他們一臉的嚴肅、莊重。有的手中端著食案,案中擺著菜肴、酒水,有的手中舉著香燭,有的手中拿著黃裱紙。原來,他們是代表全村人到村中的小土地廟去敬神上香,只有敬過土地神之后,整個社火活動才能開始。社火,本來就是祭祀土地的節日,從這可以看出,在這個村里,社火的本來意義仍然保留得十分質樸、本色。只見這些老人,領著全村人,到村里的土地廟后,神情端肅地緩步走上臺階,跪倒在廟門口,獻上食案,插上香燭,燃起香裱紙,再端起酒杯,恭敬地奠灑于地。我想,他們此時心中肯定在默默地禱告著什么,是祈求祖先的護佑,還是祈盼一年的豐收?我想,總之是表達著美好的愿望就是了。

敬神儀式完后,歡樂的閘門頓時打開,整個村子沸騰了起來。社火游莊開始。游莊老鄉們俗稱“出行”,也就是說,全體社火隊員要在鑼鼓的引領下,到全村的各條道路、各個角落都走一遍。這和有些地方的抬神出行相類似,表達的是對全村每家每戶的祝福。走在游莊出行最前面的,是鑼鼓和彩旗,村中的毛頭小伙子,使勁地敲打著鑼鼓家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盡情地表達著自己歡樂興奮的心情。后面,是倆人打的“張洼村社火隊祝全村人民新春快樂”的紅布橫幅。再后面,是十幾桿用竹桿挑著的五色旗幟,這算是前導隊。前導過后,是一個精壯英武的小伙手拿一只五色彩線響玲繡球,逗弄著一只活蹦亂跳、威武兇猛的大獅子,這就是耍獅子。“耍獅子”是六盤山傳統社火必不可少的一個節目,并且一般為社火隊的前導。在六盤山地區人民心目中,獅子是吉祥威猛的象征,傳說在正月進村入莊,有驅逐邪病的作用,故人們都以獅子為吉祥物,對它十分喜愛。但張洼村的獅子卻與眾不同,其它地方的獅子,一般用彩綢、絲線做成,它雖嫵媚好看,但少了些質樸,也缺了些威猛。張洼村的獅子,是用麻皮做成,據說,古代的舞獅,就是這種做法,它雖粗陋,但更原始,更富傳統,因而更得民間喜愛。只見這只獅子,白色的獅皮,金色的綜毛,由兩個精壯的小伙披在身上表演,撲跌翻滾,身手矯健敏捷,表情逼真。前面戲弄獅子的小伙,精通武術,身手不凡,不時做出一個個精彩、英武的亮相,配合著獅子,一起做出各種高難度的表演動作,博得了大家熱烈的喝彩。

靜寧的耍獅子表演,還有一個很有趣的民俗項目,叫“禳娃娃”。只見獅子在經過有的人家門口時,這家的年輕父母,會將自家的小孩抱出來,一般也就是一、兩歲,二、三歲,將小孩從“獅子”口中喂進去,穿過腹中,再從尾后接出來。在這過程中,四周是緊鑼密鼓,獅子也搖頭擺尾,有的小孩難免害怕,會哇哇大哭,但家人卻都十分高興,抱出孩子后,個個臉上都十分歡喜。原來,這也是由于這兒的人們出于對獅子的喜愛,認為這樣可以使孩子禳福去災,故都在這個時候把自家的孩子抱出祈求吉祥。

獅子的后面,就是這次社火活動的主角和主要項目了。只見清晨化妝的那些小孩子,扮成《封神演義》中的十六個神靈人物,身穿符合人物身份的古代服裝,手拿各式兵器,威風凜凜、神采奕奕地站在大人們的肩上,排成一列,向我們走來。原來,這是這兒社火的傳統項目,叫作“站故事”,亦稱“硬站兒”。兒童裝扮角色,站于大人肩上,亮相游行,多裝扮神話情節。些孩子,從凌晨三點左右起來,到現在已七、八個小時了,要在平時,應該是又困又累堅持不住了,但現在他們一個個精神頭十足,硬挺挺地站在大人的肩上,仿佛真像天上的神靈們一樣,擺出各種威武生動的造型,在正午的陽光照耀下如同罩上了一層神圣的光環,使四周仰望著的人們不時發出嘖嘖稱嘆!

站故事后面,是一隊社火組合。前面是兩個傻少子。只見他倆穿著妖艷,臉上畫著濃濃的白粉,頭戴大朵的彩花,耳朵上掛著紅辣椒,在社火隊和觀眾中自由走動,不時做出各種擠眉弄眼、逗人發笑的神態動作,成為了活躍社火表演氛圍的重要角色。和儍小子表演在一起的,還有跑驢、劃旱船。這也是六盤山傳統社火的重要項目。跑驢的“驢”一般用竹子扎成框架,外面用彩紙糊蒙,分前后兩截系在表演者腰上,由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扮演,他們天性活潑好動,不時地做出毛驢奔跑、踢跳、倒臥等動作,滑稽逼真,引人發笑。劃旱船,俗稱“花船”。由此可知,這旱船應該是很漂亮的。一般用木桿和布扎成小船,用彩綢、花朵做成船艙,船艙中有一位盛妝的女子,手持或帶動小船碎步行進,表示船行水中。前面有一銀須飄灑、頭戴笠帽的老艄公,手拿漿板,來回跑動,表示在劃船。正在大家看得高興時,忽然,船姐原地不動,船頭高低起伏,原來,是船擱淺了,只見老艄公用力劃動,幾經周折,船才又繼續行進,大家也跟著松了一口氣。

這隊社火組合之后,是秧歌隊。看樣子,大都是村里的學生組成,他們個個身穿彩綢衣服,女孩子頭上還戴著花環,手拿花束,列隊行進在村中,組成了一條花的歡騰的河流。
社火隊的游莊出行,當經過每戶人家時,這戶人家不但要燃放鞭炮,還要在門口擺上桌子,放上一些吃食,這叫“接社火”,也是接福的意思。有的人家,還燃起黃裱紙。據說,這家里去年曾過“過事”,這也是以此祈福禳災的意思。

當社火隊走過全村,回到廣場的時候,又掀起了一個高潮。在廣場的藍球架旁,隨著震天動地的鑼鼓聲,獅子在舞獅小伙的逗引下,一步步地爬上了用木頭搭的近十米高的高架。這可是有相當大的難度的。因為獅子是由兩人扮演的,要配合得相當默契,而且,一邊攀爬,一邊還要做出各種高難度的表演動作。在人們屏住呼吸的等待中,獅子終于爬上了高高的架子頂端,聳立身軀,做了一個漂亮的造型,然后,又一步步地爬了下來。這時,又有許多人家,將娃娃抱來,讓禳娃娃。而在廣場的入口處,早有不少人手捧綢緞被面,列成一行,在迎接著“站故事”隊伍的歸來。當那些扮成神靈的孩子們一回來,他們立即圍上前去,將被面搭在這些孩子們的脖子上,這叫披紅,以此表示對這些孩子的祝福和祝賀。這時在舞臺的前面,卻見擺著一長溜桌子,上面放著一長排熱氣騰騰的火鍋。原來,這也是張洼村舉行社火活動的一個傳統。在社火隊歸來時,家家戶戶,有條件的,都要備一個火鍋,里面燉上各種好吃的東西,以迎接、犒勞社火隊,這叫“叨暖鍋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各式各樣的火鍋,沒有見過這么壯觀的場面,從中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這兒人們過年的喜慶和對社火活動的熱情。

中午大家暫短的休息之后,下午村里開始進行儺戲演出。這種儺戲演出的腔調,當地叫做“喊牛腔”,也叫“喊牛嘮嘮”。它是當地特有的一種民間小調,因其唱腔粗直,樂器簡單,像莊稼人吆喝趕牛的調子,故稱為喊牛腔。我想,它的曲調可能就是發源于當地農民勞動時的喊牛調。據王知三介紹,張洼的曲子戲社火班子,始建于清光緒五年(1879)年,創建人是村主張占魁,這個社火班子是從唱喊牛腔耍起的,后來逐漸發展到演曲子戲、秦腔等,演出劇目有《破寧國》、《回荊州》《轅門斬子》《伯牙撫琴》等60多出本。王知三還讓我們看了他收藏的喊牛腔的劇本,都是手抄的,上有民國九年的字樣,到現在也有近百年了,難為還保存得那么好、那么完整,應當是珍貴的戲曲史料。更值得注意的是,喊牛腔往往是和古老的儺戲一起演出的,并且已經作為了儺戲演出的一個組成部份。在演出開始時,首先是點燃鞭炮,燃起黃裱紙。在煙火中,兩位戴著儺面具的靈官,手拿法器,上場繞行一周,做出各種驅鬼的動作后侍立兩邊,然后,是一位天官上場,他站在高高的桌子上,表演動作和念白與固原長城村的演出大致一樣。然后,又表演了劉海撒錢。接著演出的,還有“天官賜福”、“秋蓮撿柴”、“八郎捎書”等七折傳統曲目。演出的“跳天官”、“劉海撒錢”。雖然,演出中的跳天官和固原長城村的差不多,但這兒的靈官是帶有儺面具的。這兩尊儺面具,演出前,曾讓我仔細觀看并拍照過。村人說,過去村中的面具,大都沒有了,唯有這兩尊,還一直完整地保存著,它的歷史,大約是清代的,因而是村中十分珍惜的寶貝。在這場演出中,能戴著這兩尊面具演出,應該是很鄭重的。我想,這種演出,很顯然,表現出了更濃厚的儺戲演出的味道,帶有濃厚的上古儺祭、儺戲、儺舞的痕跡。

中國遠古有三種不同性質的祭祀,一是臘祭,以酬謝神農;二是雩祭,以祈求雨水;三是儺祭,用于驅趕疫鬼。而儺祭是這三大祭祀中影響最大、最為隆重的。儺祭也是周代的三大祭之一。據史料記載,儺祭時,還要舉行規模較大的儺舞驅疫活動。〈周禮.夏官司馬〉中說:“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儺),以索室驅疫。”《辭海》解釋是,“方相氏”,是朝廷夏官之屬官,專事儺祭的官職,他在儺祭時,身披熊皮,頭戴鍍金的四只眼睛的面具,身穿黑衣紅褲,一手拿戈,一手持盾,帶領百人作儺舞,并搜索室內而驅除疫鬼。六盤山地區是中國儺儀發祥地之一。儺儀、儺祭、儺舞自上古以來,就在這一地區流行。《漢書.禮儀志》載:“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驅疫”。唐《敦煌遺書》也說:“除夜驅儺之法,出自軒轅”(《驅儺兒郎偉》)。在六盤山地區的這些社火、演出活動中,我們就可以生動地看到它所表現的古代儺祭儺舞的原始面貌,并且較為完整地保存了它索室驅疫的功能,這是十分珍貴的活的歷史文化化石。

下午演出后,晚上又接著在農戶家中演出,謂之“地攤子戲”。這可能是村中農戶自愿請來演出的,并且以能請到戲班子到自家演出而為榮。這也是儺戲演出的一種形式。我們循著鑼鼓聲趕去觀看,只見在一個整齊的小院子門前,掛著一排手工自制的紙燈籠,它有圓型的,有八角的,純用細竹扎成,外面糊著白紙,紙上還貼有各色的剪紙,內里燃著蠟燭。據說,這也是儺戲演出的顯著標志之一。院子上方,懸著兩只大瓦數的燈泡,正面放著一張桌子,桌上燃著蠟燭,放著果品,這家的戶主,一位喜眉喜眼的老漢,身披棉大衣,愜意地吸著水煙,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院子中間的空地,顯然就是舞臺了,四周是鑼鼓家伙。戲開演前,照例是戶主先燃燒黃裱紙。接著,在鏗鏘的鑼鼓聲中,演出了“跳天官”、“劉海撒錢”、“天官賜福”等曲目。這既表示了對這戶人家的良好祝愿,也為整個演出營造了和諧喜慶的氛圍。我國歷史上在周代時,儺祭不但被定為國家禮儀制度,并且分為三種不同的層次:有天子親自主持的,有諸侯舉辦的,還有民間庶人舉行的“鄉儺”。這種地攤子的儺戲,也很有可能是古代鄉儺的遺風。這使我們又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地方傳統文化的深厚。

在張洼村觀看社火,高潮應該是神秘的“送五窮”。“送五窮”是春節期間一個傳統的民俗活動。全國不少地方都有,但沒有一處地方比張洼村具有那么濃厚神秘、古老的古文化色彩了。“五窮”的說法古來就有,何謂“五窮”,唐代大文學家韓愈《送窮文》中謂智窮、學窮、文窮、命窮和交窮為人生困厄的五個窮鬼。我國民間稱天災、人禍、瘟疫、苦難、貧窮為“五窮”,并稱正月初五為“五窮”。故在這一天要“破五”,即舉行破五活動,送走五窮。俗稱也有“送窮土”、“送窮灰”“送五鬼”等。這一天,要富日子當窮日子過,一年內才不會受窮,這天還要清除垃圾出門,這樣一年內災疫便不會侵害。而張洼村的“送五窮”,內容要深刻得多,是一種典型的古代儺儀中的驅疫打鬼活動。

那天晚上,因要舉行神秘的“送五窮”活動,整個村中一改節日期間的喧鬧和喜慶,人人都守在家中。在我們看來,不但是村中的燈光暗了許多,而且整個村子都游蕩著一絲靜寂、陰森的氣氛。按照村中人們的指點,我們早早守候在村中的土地廟前,在經過一陣難耐的等待后,遠遠就見一伙人打著火把過來了。他們到了小廟后,在老人的帶領下,先跪下叩了頭,上了香,燒了黃裱紙。然后,四個人鄭重地戴上儺面具和髯口,便成了趙、王、溫、馬四位靈官。按照傳統,一尊儺面具就是一尊神,戴上面具后,他們便不是凡人了,而是神靈的化身,就意味著神靈附體,因而,再也不能隨便談笑,甚至是說話了。果然,這四位靈官,立馬就與眾不同,他們分成兩隊,在村中老人的引領下,在火把的照耀下,不但一個個神情莊重、卓爾不凡,而且矯捷異常,健步如飛,如春燕掠水般,在村中的小路上疾走起來。說是走,旁邊的人得跑。為了搶拍這一珍貴的民俗資料,我們也不顧一切,跟著就跑。說來也怪,在漆黑的夜里,在農村崎嶇不平的小徑上、田野里,我們竟也如同神助,跑出了平時根本不可能有的速度,而且跑了很久還不覺得累。這時,在空曠的田野中,在基本不見光亮的夜空下,只有這一伙人在呼喊著疾奔著,其吶喊的聲音在寂靜的村莊上空浮蕩著,使人不能不生出一種森森然的恐怖之感。我們就這樣一口氣跑到了村邊,原來,“送五窮”要從村中最遠的一家開始,直到把全村每戶人家跑遍。到了這家院落后,院中的主人早就做好了準備,打開大門,燃起黃裱紙,靈官在火把的引導下,大聲吆喝著,手持法器,將院子四角巡行搜索一遍。這時,大家高喊著“瘟神斷出門嘍”!出門時,火把高舉,靈官擺出一個威武的造型,主人或用畚箃,或用其它容器,將熟面混合著易燃的一些粉未,撒向火把,在瞬間爆起的火光中,映照著靈官呈現出十分靈異、神奇的效果。我們在此時,不顧火星點點落下,搶上前去,在頭發發出滋拉聲響和焦糊味的同時,按下快門,拍到了自己滿意的相片。

就這樣,兩路靈官們在緊鑼密鼓的伴奏下,飛快地從一家到另一家,一直把全村的每一家都跑遍。然后,將火把等不用的社火家什拿到河邊燒掉,從高崖上扔進河中,這叫做“燒社火”,也就等于將全村一切不干凈的東西和游蕩的鬼魃都驅逐了出去。然后,他們回到土地廟中,再上香,燃起黃裱紙,摘下面具、髯口,“送五窮”活動正式結束。現在看起來,這和古籍記載的儺儀驅疫活動幾乎完全一致。《太平御覽》卷531就有相似的記載:“方相氏….而時儺以索室,而驅疫鬼,以桃弧葦矢土,鼓且射之,以赤丸五谷播灑之,以驅疾殃”。經過了幾千年的歲月,這種古老的驅疫祈福的儀式還在六盤山地區基本保留著,這不能不是一個奇跡。

三、2008年,陜西隴縣、三寺村

隴縣古稱隴州,因地處隴山東坂而得名。隴縣古今交通位置重要,是關中與大西北的咽喉地帶,絲綢之路的要隘,至今也是陜甘寧三省區的交通要道。悠久的歷史,孕育了燦爛的文化,這兒的人民,創造了極具地域特色的文化活動形式和豐富多彩的民間藝術。隴縣社火,更是聞名遐邇、冠絕九州的一朵藝術奇葩。

隴縣社火是在繼承周秦漢唐時期的白戲、散樂和古代鑼鼓、舞蹈的基礎上,不斷創新而形成的民間集體游藝活動,盛于宋、明、清時代。據隴州舊志載,早在秦漢時隴州民間就有“百戲”游演活動。漢昭帝時,隴州有“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鳴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獸面,男為女服,詭狀異形,以穢縵為歡樂,內外共觀,獸不相避”的記載。明清時期,隴州廟會唱戲,全縣各家社火晝夜不絕,隨場變演,已形成賽社火的風習。新中國成立后,尤其改革開放后,隴州社火表演已達空前,全縣有“社火會”300余家。隴縣人耍社火、看社火,是最重要的“年飯”,那自編自演的陶醉,那如癡如醉的享受,是外人很難想象的。近年來,隴縣每年正月十五都舉辦“隴州社火游演大賽”,十村八鄉的社火紛紛涌向縣城,競相獻藝,爭強斗智。其歷史的悠久,形式的多樣、獨特,傳統特色的鮮明,規模的宏大,說它是全國社火之最,可能一點也不過份。

2008年2月20日至21日,正是農歷的正月十四、正月十五,我和朋友們一道,專程到隴縣,觀看了這兒盛大的社火展演。

其實,隴縣社火的盛況,我曾一睹它的真容。前年我在固原看完社火,驅車前往寶雞,路過隴縣的時候,已是中午了。這時,就見從城內各路口,出來了一隊隊的社火隊伍。我們趕緊停車觀看,原來是縣里的社火游演剛散,各鄉村的社火隊正出城返鄉,盡管如此,那場面還是十分壯觀,我們也追著拍了不少相片。也就是在那天,我就有這樣一個愿望,一定要專程到隴縣來,好好看看這兒的社火。
三年后的今天,我們提前于正月十三趕到了隴縣,當地的作家、文史專家張寶林先生早早地就在縣委門口迎接了我們。寶林雖是新經朋友介紹認識,但我們一見如故。他非常熱情,對家鄉的社火也很有研究。

第二天一大早,寶林就來到我們住的賓館,叫醒了還在酣睡的我們,說他已踩好了點,隴縣富有特色的高臺社火,當地也叫芯子社火正在化妝,可以去采風拍照。芯子社火,是六盤山地區最富特色的社火形式之一。它是將木桿或鋼筋矗起六七米的高桿,上面由七八歲、十來歲的小孩子裝扮成各種戲劇人物,在桿上擺出各種造型的一種高難度的社火藝術形式。它既有美學的藝術要求,又有工藝的奇絕巧妙。不僅講究力學中的重心掌握,給人以驚險、玄妙、優美、神奇之感,而且通過高度概括的手法,表現一個故事、一段劇目,或一個典故。這種社火,據說過去為了重心的穩定,桿子的下面,是由磨盤作為底座,由幾個壯小伙子抬著走村串鄉的。還據說裝社火身子的這些孩子都是給神靈許過愿的,裝過社火身子后能一生平安,不得百病。他們被選中后,固定在高達六七米的桿子上,一天不但不能吃、不能喝,還不能拉不能尿,真不知是怎么堅持下來的。現在寶林要帶我們去近距離地考察這種社火,大家馬上精神起來,匆匆擦了把臉,飯也顧不上吃,就驅車上路了。

不長時間,我們來到城關鎮的一個大院子里。這時院了四周還灰蒙蒙的,而院里的一排房間里卻射出耀眼的光亮。我們忙進到屋里,只見里面燈火通明,熱鬧異常,屋里有許多人在忙碌著,有的在打臉化妝,有的在整理道具,有化好妝的小孩在走動玩耍,還有不少家長圍在自家的小孩身邊,或喂他們吃喝,或欣賞贊嘆著孩子化妝的造型。這時,天雖還沒大亮,但人人都精神頭十足,一幅喜氣洋洋的過年的歡樂忙碌的氣氛。我抓住一個剛化好妝,正興奮地四處跑動的小男孩,問他幾歲了,他答說九歲了,又問他參加過幾次了,回說二次了。這時,旁邊又圍上一群孩子,我又問其中的一個女孩子幾歲了,回說七歲了。這不由使我吃了一驚,連忙又問,裝過社火身子嗎?她天真地一扭頭說沒有。我又問愿意參加嗎?她笑著點頭說愿意。我又問,這么辛苦為什么愿意呢?她卻調皮地笑著說不知道,一顛一顛地跑開了。這時,一位個頭不高,戴著眼鏡,穿著樸實,年紀約有七十歲的老者接過話頭:“參加表演的小孩子都是從各家選出來的,一般都要長相清秀、模樣端正的,村里的風俗,說是家里的小孩子被選中參加,能給全家帶來好運,所以孩子們也都高興參加,覺得很榮耀。”我一看,可不是嗎,這兒化妝的孩子,個個興高采烈的,不是乖乖地聽任大人把大塊的油彩往臉上涂抹著,就是興奮地在屋中跑來跑去地玩耍。我又問這位熱心的老者,您是這兒的負責人嗎?他笑笑說不是,我又問您是社火頭嗎?他又搖搖頭說不是,我好奇地問,那您是這兒的什么呢?他自負地回答,算是導演吧。我聽了一愣,但旋即明白了他所說的導演的含義,恭敬地問他,這個村子的社火都是您指導的嗎?他回答是的。指了指正在化妝的一個孩子說,這是個武財神,又指了指一個正在跑的孩子說,這是個文財神。一個是關云長,一個是劉海,劉海撒金錢嘛。我請他介紹村里今年都排了些什么節目,他說有“二進宮”、“三進士”、“狀元媒”…又指指一群頭戴小鼠帽的孩子說,今年是鼠年,我們還特地排了一個“老鼠嫁妹”。我又問,那您搞這社火多長時間了?他說有二十年了,從文革結束后年年弄。我還要再問時,老人被早已在旁著急地等待的人叫走忙乎去了。

這時,孩子們都已經化好妝了,正紛紛由大人扶持著往門外走,我隨同他們來到院子里。只見天已大亮了,院中一溜齊地停著七八輛手扶拖拉機,每輛上面都固定著二三根六、七米高的鋼筋桿子,桿子上焊著若干小橫桿,裝飾著各種花卉云朵之類好看的飾物。原來,要將化好妝的孩子固定地綁在這些鐵桿子上,并擺出各種造型動作,以進行社火表演。為了便于操作,又在拖拉機上面、桿子之間臨時架設了不少腳手架。遠遠望去,發動了的拖拉機轟鳴著,吐出縷縷輕煙,上面是壯觀的腳手架,腳手架的各個空隙間花團錦簇地,是正在準備固定的孩子們。還有同時展開著的,各種身姿、各種神態,一絲不茍,熱火朝天地在捆綁孩子的人們。這熱鬧奇特的工作場面,構成了一幅神奇生動的組照,如同流動的蒙太奇畫面,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極其深刻的。

約大半個小時,經過緊張、忙碌、認真、細致的工作后,孩子們大多已捆綁、固定在桿上了。為了保持重心,便于長時間的堅持,他們大都坐在小橫桿上,套上寬大的戲裝后,再加上各種飾物,有的好似站著,有的甚至給人以單腿站立的視覺。這時腳手架紛紛撤了,各種美麗的造型效果都出來了,拖拉機上的孩子,隨桿子顫動著,看似十分驚險,但一個個坦然自若,處險不驚,使人不能佩服。他們上架后,要在上面晃悠大半天,若沒有一點獻身精神和頑強精神,是很難堅持下來的。

這時,大概出發的時間到了。拖拉機轟鳴著,載著桿上顫顫微微的孩子們緩緩向院外駛去,孩子們也隨著高桿的顫動,甩袖揚臂,做出優美的造型動作,恍若天人般在空中搖擺飄動著,引來一陣陣喝采。我也尾隨著來到了院外的大街。這時,整個縣城鑼鼓喧天,彩旗飄揚,好像全縣的人都來到了街上,我們被寶林帶到了縣城中心的一個小廣場上。說是廣場,其實是街道中心,這兒臨時停了一輛流動舞臺專用車,車箱板四面撐開,算是主席臺了,臺上的縣領導熱情地將我讓到臺上,說是這兒是全縣社火活動的中心點,一會兒社火表演開始后,所有的社火隊都要到這兒表演。我登上臺舉目一望,只見四面八方的街道上涌滿了人,還有不少人正源源不斷地向街中心走來,各街道都有交通警察在維持秩序,所有與社火無關的機動車已經禁止通行。看來,這幾天的社火活動是全縣的頭等大事,一切中心工作都圍繞著社火來進行,可以說是全民的狂歡節了。這在全國的縣級城市里,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

九點鐘時,主持人高聲宣布社火活動開始。頓時,炮仗齊鳴,紙屑紛飛,震天動地的鑼鼓響了起來,排成長龍的社火隊伍,從西向東走來。他們先在主席臺前表演,然后,再走向縣里的各街道,據說要在全縣所有的街道都要走一遍,讓全縣的人們都能看到他們表演。主席臺下,還專設了一溜評委席,坐著一排權威的專家,對各隊的社火進行評比,以確定最后的名次。全縣各村鎮、各單位出于高度的榮譽感,對民族傳統藝術的熱愛感,都極端認真,相互攀比,力爭比別家的社火更好,因而也就不惜人力、工本,挖空心思,爭奇斗勝,使得社火十分好看。

在隴縣的社火展演中,中國社火的傳統形式,特別是西北各種社火樣式,可以說是應有盡有,尉為大觀,正像寶林所說的,別處有的,這兒盡有,別處沒有的,這兒獨有。除了我們上午看到的芯子社火外,還有馬社火、步社火,車社火、紙社火,高蹺社火、以及舞獅、旱船、大頭娃娃,秧歌、鑼鼓等等。而且社火的參演者,有男有女,有剽悍的青壯年,也有長須飄飄的老年人,他們都是那么的投入,那么的盡興。可以看得出來,社火這一傳統民間藝術,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他們的心中,成為他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將積蓄了一年的熱情、一年的期待,一年的寄托,都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釋放了出來,構成了一幅生動和諧的全民歡樂圖。

過去,隴縣每年的社火大會是一天,但由于參加的社火隊很多,觀眾也很多,今年,為了滿足大家的要求,并且為了安全,縣里改為十四、十五兩天。第二天一早,我們又專門去看了也是隴縣特色的背社火的全部準備過程。背社火,當地語言叫挈社火,我們昨天在縣城已經見了它的表演。只見下面一個大人,身穿彩色戲裝,或裝為相公,或裝為武將,身上背著小孩子,有的背著一個,有的背著兩個,聽說最多還有背著三、四個的。小孩子也相應地化著妝,穿著戲服,與背他們的大人組成一對角色,一組故事。表演時,大人在下面行走,小孩子隨著大人走步的律動,彩袖飄擺,做出各種動作,人們既佩服下面大人的力氣和耐力,又欣賞上面小孩的伶俐俊俏、扮相作相,常能博得熱烈的喝彩。據說,背社火裝扮時,綁縛木架的過程是不讓外人看的,特別是不讓外村看的。為了更深入地了解這一藝術的奧秘,看看他們表演背后的東西,所以一早,我們就來到了全縣背社火有名的茍家村。誰知,到了村后,卻見他們已經化好妝了,正紛紛準備上車呢。趕緊上去詢問,方才知道,背社火由于體力消耗大,故都是在村中化好妝,到了表演地附近,方才上架,將小孩固定在大人的肩上呢。因為今天他們還要到縣里表演,所以,要坐車到縣城邊上的物資局院里做最后的準備。我們一聽,方才放下心來,跟著他們的汽車和拖拉機,也來到了物資局的大院里。這時,太陽剛好升起,照在面陽的院墻,使人感覺暖洋洋的。他們就在墻下進行。也許現在不需要保密,也許我們是外地的客人,他們沒有任何約束地讓我們觀看拍照。這時,我看到有人拿來了一些木頭支架,倚在墻邊。這些架子長約一米,寬度略比肩寬,繪著紅色油漆,有的油漆斑駁,看樣子很有些年頭了,經詢問,果然有些是上百年的東西。這些架子有的是兩齒,有的是四齒。只見他們先將架子用粗麻繩綁在一個個青壯年漢子身上,然后再由兩三人扶持著,讓小孩子站在木架上,細心地用麻繩、布帶將小孩固定好。最后,將寬大的戲裝給他們穿上,這樣,一組背社火就完成了。表演時,兩旁還有兩人跟隨著,每人手中拿著一個支架,待休息時,就將支架放在背小孩的大人的肋下,便于他得到暫短的休息。盡管這是很累的體力活,但我看到,這些漢子們,表情都很輕松。有的抽著煙,在做力量的積蓄,有的和小孩調笑著,以緩解小孩的緊張。有人指著一位年約四十歲、精瘦的漢子對我說,別看他瘦,他可是老把式了。我問他,背過幾次了?他說十多次了。我又問,還能背得動嗎?他笑笑說,沒問題。果然,他背了兩個小孩,在這伙人中,算是背得多的。一切準備好后,負責人一聲令下,他們背起小孩,步履輕快地上路了。這支隊伍雖然不長,有二十多人,但卻十分壯觀。他們排成一長溜,每人兩旁各有一人跟隨著,拉開距離,大步流星、泰然自若地走著。好像也成為了一種習慣,街道上所有的社火隊,見了他們,都自覺地讓開道路,讓他們先行。只見在縣城的大街上,在塞滿了人的社火隊伍中,他們宛如游龍,暢行無阻地穿行著,如同帝王般受人尊敬,如同驕子般受人寵愛,確是整個社火巡演中一道亮麗的景觀。

在隴縣的社火表演隊伍中,我們還看到了一種獨特的社火形式,叫蹺蹺板社火。也是幾個壯小伙子,手抬木墩,木墩上固定著一副如同幼兒園小孩子玩得蹺蹺板。兩人身穿戲劇服裝坐在兩頭,隨著抬架子人的行走和鐵架的顫動,一起一伏,玩起蹺蹺板來。有的揚手晃腿,有的捋須搖扇,煞是悠閑自在,在整個熱鬧的游行隊伍中,顯得十分新奇有趣。

在縣城看了社火巡演,可以說是大概地了解了隴縣社火的全貌。但我們興猶未盡,很想再下去,到鄉村近距離地接觸一下社火的真實面貌。寶林自然為家鄉的社火得到外地客人的喜愛而自豪了,中午吃過飯后,沒顧上休息,便帶著我們又出發了。

他帶我們去的是黃花峪鄉,一聽就是個很有詩意的地方,距離縣城并不是很遠,是個山區鄉。他說,這兒的社火很有名、很傳統,年年在全縣的社火比賽中都能得前幾名。這時,雖然才是正月,隴縣的冬小麥已經將大地鋪綠了,我們行走在鄉村的道路上,感受到了濃厚的春意和年意,一路可見到處是喜氣洋洋的人群,噼叭炸響的炮仗,還有家家戶戶門上大紅的對聯和自制的燈籠。快到黃花峪鄉時,忽然,我們聽到了一陣響亮的鑼鼓和鞭炮聲,緊接著看到一隊騎著馬的社火隊員正在路邊的一個村子里串鄉,對這不期而至的巧遇,我們自然是喜出望外了,遂將車駛向通往村中的小路,待接近時,連忙下車,追了上去。這是一個二十來人的馬社火隊,前面有打旗的,有敲鑼鼓家什的,有抬著功德箱的,主角是十來個騎馬的社火隊員,他們身穿鮮艷的戲裝,臉上畫著濃濃的臉譜。為首的,一個畫黑臉的可能是黑虎靈官。據說當地有請黑虎靈官到家中、院中游轉禳踏的習慣。這其實也是儺舞驅邪逐災、祈求平安的變形,馬社火隊伍常由他作為前導。一人畫著棗紅臉,一看就是關公關老爺,他既是忠勇的化身,又是財神,故被人們視為喜慶。后面有男有女,看樣子扮的是三國人物。他們騎在騾馬上,威風凜凜,高大端莊,雖然從清晨到現在,已經大半天騎在馬上了,但仍然神采奕奕,精神抖擻,依村依戶地在串。到每家門口時,這戶人家的主人將早就準備的鞭炮高高舉起燃放,在淡淡的硝煙中,鑼鼓鏗鏘地敲打著先進,小伙子們抬著功德箱緊隨其后,靈官手持鋼鞭,關公端著大刀,騎馬進院繞行一圈,這就意味著元寶、財神進門,妖祟病魔被逐。因而,主人都很高興,有的給騎在馬上的社火隊員端來吃食,有的給關老爺的大刀上搭紅,掛上綢鍛被面,有的還給社火隊以少量的謝金。為了給全村送來喜慶的吉祥,社火隊也不辭勞苦,每一家都要進,即使這家再窮,即使這家院子再小,也要打馬兜行一圈,直到把全村每一戶都轉遍,才在鞭炮的送行中,敲著鑼鼓,轉移到下一個村子去。寶林介紹說,過去,馬社火是鄉村的主要社火形式之一,大的社火隊有百人之多,近年來,由于農村機械化程度的提高,騾馬少多了,所以大多改以汽車、拖拉機承載的車社火了,像這樣地道、傳統的馬社火,還真是不多見了。
看完馬社火,我們上車,繼續向黃花峪走去。黃花峪在一座山峁上,我們的汽車沿著蜿蜒的山路開上去,看見山坡平坦處,有一座大院落,這兒正像集市般熱鬧。院子里外,到處是人,四周各個山徑上的村民還正紛紛向這里走來,道路兩側,擺滿了各種小吃攤,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食品,看得十分誘人。我們下車,進入院子,里面是一片不小的場子,還有一座磚土建筑的舞臺。原來,鄉里今天請來了縣里的秦腔劇團,準備在這里演出,這也是傳統的社火期間大戲酬神的一種習慣。唱大戲在當地可是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故鄉親們都來趕紅火,他們扶老攜幼,呼朋喚友,有的在場中選擇好的位置,有的帶孩子在場邊吃著零食。這時,戲還沒開演,正在我們邊拍照邊等候的時候,突然一陣鑼鼓聲傳來,門口的人們紛紛讓開,只見一隊馬社火走了進來。前面照例是靈官和關公開路,他們在鑼鼓的引導下,在眾人敬畏地仰望中,如天神一般,手持各種兵器、法器,沿著場地巡行了一圈,然后又出去了。我連忙跟隨他們出去,見他們出了這個大門后,又進了旁邊一座土門內門上掛著一條大紅橫幅,寫著醒目的“風調雨順,物阜民康”的大字。馬隊進去了以后,好像到了他們今天社火活動的終點,頓時由神變成了人,剛才的精神頭立時松懈了下來,紛紛離鞍下馬。男人們迫不及待地點上一支煙,大口地吸了起來,女人累得幾乎下不了馬,在兩邊人們的攙扶下,才下了馬鞍,疲憊地進入院內的一座小土壞房內,開始卸裝。這時,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原來,這也是一座小廟,問了身邊的村民,說是馬王廟,并說馬社火都從這兒出發,再回到這兒。這倒很有意思,但不清楚的是,這座廟宇內的正面,是一排磚瓦結構的三間殿堂,經請教,知道里面供奉著無量祖師、岳飛等神像。它的對面,卻是用木頭、塑料布臨時搭起的一個大棚子,棚了中央,端正地擺著一幅一米見方的一面木牌,上面繪著一些神秘的圖案和神像,邊上擺著三把太師椅,上面也各立著一座木雕的神像。在這些神像的前面,供奉著香火,不時有村民在此磕頭上供。經請教,才知道這可能是一座五圣廟,正面牌子上,供得是土地、山神、馬王、蟲王和牛王,邊上椅子上供得是龍王。村民們供奉這些神像,以祈求一年人畜兩安,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康。但不清楚為什么,這些神像供奉在臨時的棚子里呢,想來可能是請出來巡游時臨時供奉在這兒的吧。這時,又一隊馬社火走了進來,一看,正是我們在來時路上遇見的那隊人馬,看樣了,鄉里的馬社火應該都是這樣,將這里作為起點和終點的。這時,聽見那邊院落里的戲開演了,我又過到這邊,見院中已經是滿滿的人了,舞臺上演員演得動情,臺下觀眾看得癡情,還有不少省城、全國來的攝影家、記者在這里拍攝,使這兒真正成為了了解隴縣民間過年風俗的一個窗口。

從黃花峪出來,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帶著興奮滿足的心情,我們乘車返回縣城。但當車下了山峁,進入平原地帶時,忽然看見在一條小河的旁邊,徒步走著一隊社火隊。步社火!車內眼尖的人早喊了起來。對于這一可以說是最古老、原始、傳統的社火形式,本來就是我們這次的考察重點,如今竟在這鄉野里看到,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驚喜,我們馬上下車,抄起相機,追了上去。這隊步社火人數并不多,只有十來人,畫著臉譜,穿著戲裝,手中拿著道具把子。他們也許經過一天的奔走,正在回家的路上。也許因在城里的巡演中,沒有坐在汽車、拖拉機上的車社火的神氣,沒有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馬社火的威風而有些落莫,正偃旗息鼓,孤獨地行走在楊柳依依的小河邊,綠苗茵茵的田野上。西斜的太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落日的余暉,將他們的身體鍍得一片金黃。這時,鄉村大地幾乎已經沒有人了,人們都紛紛回家張羅著晚飯,只有絲絲縷縷的炊煙在空寂的大地上裊裊地上升著,見我們追上來了,他們頓時精神起來,舉起手中的把子,拉開架勢,大步流星地走了起來。看著他們在河邊樹影中的穿行,一時間,我們竟也恍惚了起來,分不清這是在那里,這是在什么年代,仿佛時空倒流,今古交錯,回到了他們所扮演的角色的年代。

在隴縣看完社火后,我們就想去完成早有的一個心愿,去看看聞名已久、向往已久的血社火。

血社火的所在地是和隴縣緊鄰的陳倉區赤沙鎮三寺村,這是個隴山深處的村莊,那邊又和甘肅相接。關于這兒的血社火,據說它神秘夸張,血腥恐怖,藏在深山,難得一見。關于它的來歷,傳說很多,一般的說法是:清朝末年,河南有個鐵匠,來到了這個村子,身無分文,又餓又病,躺倒在村頭。村中的大戶吳窮漢收留了他,并治好了他的病。為了報答這個村子的救命之恩,鐵匠臨走時,燃起打鐵爐,專門打造了一套器具,在正月十五時,教村民演練了一場特殊的社火。以后,這個鐵匠走了,杳無音訊。從此,這套社火就在村里流傳下來了,因它表演得血淋淋的,被稱為血社火。而妝扮這套社火的技藝,就在吳家相傳,且傳男不傳女,一直傳了十代,傳到了現在的傳人吳福來的手上。這倒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傳說故事。由于這些傳說,我對血社火更是充滿了好奇、向往,早就想一睹其真容,但一直沒有機會。

這次到隴縣,我的目的之一就是打算看看血社火。但是一聯系,它果然是神秘難見。我們未去之前,與三寺村的村長聯系了許多次,對方一直不答應。先是說,血社火有講究,過去是十年演一次,后來改為三年演一次,現在最少要隔一年演一次,而且須是豐收之年,因為去年演過了,所以今年不搞了。后來又說今年雪大,出外打工的青年們許多沒有回來,人手不全,演不了。我們一再要求,對方一再推辭,對方越是推辭,越是激發我們想看的愿望。最后,在我們的一再要求和多方努力下,村長大概最終被我們的誠意打動了,同意我們去人洽談。

事情有了眉目,大家自然喜出望外,立即派出原是本地人的李劍鋒去三寺村接洽。

小李下午和兩個司機師傅開車出去,八十公里的路程,直到晚上快十點時才回來。他告訴我們說,經好說歹說,村長總算答應了我們的要求,明天專門給我們表演一場。不過他又說,山里的路太難走了,不但曲折,還盡是上下坡,路面很窄,最怕會車了。由于山里的雪剛融化,路面雖已干了,但路基旁邊卻都是濕的,手指頭幾乎都能插下去。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車行在山里,就像是坐在兒童游藝園里鉆山老鼠過山車一樣驚險。盡管他說得這么危險,但大家一聽說明天可以看到向往已久的血社火,都十分高興、興奮,做好了明天出發的準備,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了。車行在大山深處,果然如小李說的,像瘋狂老鼠過山車般在重重山巒中穿行。盡管山里的景色很美,但大家都無暇顧及,緊緊抓著前面的把手,身子隨汽車顛簸著,一路上雖然驚險,但也有一番別樣的刺激。所以并不是覺得很累。

終于,汽車開到了赤沙鎮。說是鎮子,也不過是這兒的地勢平坦一些,馬路兩邊有些磚房子而已。赤沙鎮的旁邊有條砂石路,直通遠處的深山,路邊有塊牌子,上書著“三寺村”。當我們看到,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黑點的赤沙鎮,和根本看不到標示的三寺村就展現在面前時,十分激動,立即開車拐向了通向三寺村的山路。走了約二十公里,過了幾道山梁,小李說,拐過這個彎就到三寺村了。這時突然有位大漢,站在路中,伸手攔住了車。小李見狀,趕緊下了車,掏出一疊紙條遞上去。對方馬上讓開路,笑咪咪地做出了請的手勢。小李上來后見大家不解的神情,也笑著說,是收票的。原來,昨晚,小李聯系時,村長怕我們帶多余的人來,又怕當地的記者和其他人聽說了也來看,專門用紙做了十來張票,蓋上村里的大印發給我們,今天專門派一個村民在這里守著,沒有票,一概不得放入。昨天,小李曾說過這事,但大家都沒當真,現在看到果有其事,村民們這樣認真,大家對血社火的神秘感更增加了十分。

過了這道關卡,下了山梁,三寺村果然就到了,這是一個隱藏在大山深處的村莊,四面都是山,可見厚厚的積雪,中間有道河溝,流著山里下來的清水。四面山腳下蓋著一些房屋,山坡上種著果木和莊稼。村里看來很熱鬧,正在做各種鬧社火的準備,小伙子們已經抬出了鑼鼓家伙,咚咚鏘鏘地敲打了起來。村里的人見我們的汽車到了,都紛紛走出家門,站在路邊看熱鬧。小孩子們頭上帶著傳統手工縫制的虎頭帽、兔頭帽,也張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們這些外來客。

在村子中心,是村里的辦公室、衛生室和治安聯防的警務室。小李領我們到了這兒,見了村長、村支書。村長敦厚結實,三十多歲,身穿茄克衫,特地打了領帶,腰上沉甸甸地掛著一大串鑰匙,顯出他身份的不同尋常。支書年齡較大,為人謙和,一個勁地給我們讓煙。這時,社火隊員們正在警務室里化妝。寒暄了幾句后,我按捺不住好奇,經過允許,走進了警務室。只見屋子里擠滿了人,有正化妝的,也有正穿衣服的,見我進來后,都友善地笑著,對我們的拍照,倒也不拒絕。這些小伙子們大都二十來歲,只見化妝師在他們的眼上,嘴上涂抹了一會兒,他們就變成了歪嘴斜眼的惡徒了。我見到有位年約七十的老者,蓄著密密的胡須,戴著厚厚的眼鏡,正給一位小伙子化妝。他先在小伙子的口部斜著畫了個嘴型,又在嘴型中用白顏料零亂地畫了幾顆尖牙,頓時,這個清秀的小伙子的面目就猙獰了起來。見我對著他拍照,小伙子知道自己此時的形象不好,靦腆地對我笑了笑,又仰面繼續接受著化妝。正在我們看得入神時,支村進來了,很客氣地說,還沒裝好呢,一會兒裝好了再看。我們明白,要進行最核心的裝扮階段了,這是在委婉地要我們回避的意思,遂知趣地退出了屋子。事后聽說,血社火的化妝是嚴格保密的,不要說是最核心的內容不讓看,就是我們前面看到的化妝過程,一般也是不讓人看的,更不要說是拍攝了。這次能讓我們進到屋里去并進行拍攝,這是很難得的照顧和例外。

屋外,陽光明媚,我們一邊愜意地享受著這和暖的陽光,一邊耐心地等待著。這時只見屋里其他不相干的人也都退了出來。警務室的大門緊閉著,由一個人認真地把守著,只要有人接近這個門口,他啊啊啊地喊叫著,緊緊拉著門把守,絕不讓他踏進半步。原來,他是個聾啞人。看到這情景,我不由會意地笑了,村長真是用人有術,用這個人把門,他既聽不見,又說不出,任何人的說情,對他都是不管用的。這時,那位給小伙子化妝的老者也出來了,我趕緊拉住他問,請問您是總化妝師嗎?他笑笑說,不是,我姓賈。我忙問,那您知道這個血社火的來歷嗎?我這一問,老漢頓時打開了話匣子,說:宋朝時候,奸臣當道,好漢武松為報兄仇,將惡霸西門慶和他的十二個惡徒一一手刃,為民除了大害…。見他沒有完全領會我的意思,我又問,那你們村的血社火是怎么個來歷呢?他說,民國十八年,天下大旱,有個河南的鐵匠,病倒在我們三寺村,村里的人們救活了他,他傳下了這個社火。我問,不是傳說是清朝末年傳下來的嗎?老漢搖搖頭說,那說法不對。見他這樣說,我不好再問了。后來我查史書和地方志,見都記載著民國十八年,河南、陜西大旱,餓死了不少人,想來,老漢說得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料,老漢又說,社火是早就耍的,但鐵匠的那套家伙,是民國十八年才有的,最早是傳給我爺爺的。這倒是個新鮮的說法。我疑惑地問,不是說最早是傳給吳窮漢的嗎?老漢搖搖手說,吳家就在下面那個房里。因為我父親不好這個,所以我爺爺才傳給了吳家。我問,那你爺爺叫什么名字,他搖搖手說,不知道,他去世時才五十多歲,那時我還小,只有幾歲,沒有家譜,所以沒有記住名字。掐指算來,老漢今年七十左右,民國十八年,正是他爺爺生活的那個年代。老漢的說法,似乎也有他的道理。看來,圍繞著血社火,確實存在著許多謎團,這倒更增強了它的神秘性,引起了我們更大的興趣。

見老漢談興很濃,現在正好也有時間,我又問,那您剛才怎么也在化妝呢。他說,我是過來幫忙的。其實,一般的化妝村里許多人都會,血社火的秘密大家也都知道,但一致都不對外說,所以這么多年一直沒有外露。不過那套東西一直是由吳家保存著,而且也只有吳家的人會裝。不會裝的人裝了頭疼。現在,為了更好的保守秘密,已經將它們收歸村里保管了。

和賈老漢正聊得開心,那邊鑼鼓忽然加大聲音敲了起來,不少人喊著開始了。我連忙到警務室門口,只見門口的彩旗隊、鑼鼓隊已排列好了,那位忠于職守的門衛拉開了門,里面的社火隊員依次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紅臉黑須、手拿馬鞭的角色,有人告訴我說他叫探馬,這是當地每個社火隊前面必有的角色。緊接著,是一身短打武生裝扮,臉上畫著象征著英雄人物的紅顏色、手拿鋼刀的武松。在這兩個正面人物后面出來的,是西門慶的十二個打手。盡管,在見到他們以前,我已經知道他們的扮相十分恐怖怕人,心里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但是,當他們走出門的時候,我還是不由得十分吃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他們滿臉血污,暴突著牙齒,緊閉著雙眼,頭上,身上插著各種器具,表現出被武松一個個手刃殺死的慘狀。有的臉上被劈進了一把利斧,有的頭部被楔進了一條板橙;有的被鍘刀、菜刀橫劈了腦袋,有的被剪刀、錐子、殺豬刀扎入了眉心;有的被镢頭、磚頭砍進了額骨,有的被長劍貫胸破腹。據說,這些器械都是真材實料的真家伙,有人用手摸摸,那刀刃都十分鋒利。只見他們頭部被砍的,頭上的腦漿和鮮血混合溢出;被貫胸破肚的,前后可見殘破的心臟,和仿佛還在蠕動的腸子。在正午的陽光下,在朗朗的乾坤中,由于這不可思議的化妝技術,造成了一種驚人的逼真效果,仿佛是一群從地獄里走出來的行尸,從陰司里爬出來的惡鬼,讓人看了不寒而栗,內心產生極大的震撼。

屋里的人全部出來后,血社火隊伍開始向村外的一座小廟走去。隊伍的前面,是兩個少年打著一條紅布橫幅,上書著“三寺村快活”幾個大字。后來問村里的老人,說是血社火本來就叫“快活”,后來是縣文化館的人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叫“快活”,一是講它表現的內容,武松除掉了壞人,大快人心,二是講《水滸》中的地名快活林。但《水滸》故事中,快活林中發生的是武松除掉蔣門神的故事,武松與西門慶打斗是在獅子樓。不知怎么,他們將這兩者混合到了一起,也許是快活林在山村的環境中易于表現,也許是以此表示除掉天下所有的壞人吧。

在橫幅后面的是鑼鼓隊。鑼鼓隊后面,是揚鞭先行的探馬和揮舞著鋼刀的武松。武松后面,就是西門慶被打死的十二個惡徒了。他們每人都由左右兩人攙扶著,麻木地邁著雙腿,直手直腳地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一會兒穿過山坡下的小樹林,真像是故事中快活林的情景再現;一會兒走上了一座小石橋,遠遠望去,不由使人聯想到了地獄中奈何橋的傳說。一會兒,他們又回到村中,在每一戶人家經過,每家的主人照例鳴放鞭炮。一會兒,他們來到村中的打谷場,排成一溜長隊,像陽光下曝曬的一列僵尸般,任由人們觀看。然后,他們又來到出發的地點,這時,七、八輛手扶拖拉機已經突突響著發動了起來,他們被人攙扶著,登上拖拉機,坐在車箱的木板上,隆隆地向村外的小山上駛去。在山包轉了一圈后,回到了村里,整個血社火表演算是結束了。

這場院社火表演,大約也就是一個小時,但給了我們空前的視覺震撼和心靈感受。在社火表演時,整個社火隊除了鑼鼓外,都保持著靜默,沒有人說一句話,除武松和探馬外,十二個惡徒的裝扮者始終都緊閉著雙眼,十分瘆人,使人不敢正視。在正月的好日子里,在春節期間的喜慶氣氛中,上演這樣一出血腥恐怖的社火,使人不能不驚嘆創造者的匠心獨用和大膽想像。它不但別具一格,在春節期間的社火隊中絕對是最奪人眼球的,而且含意深遠,具有強烈的警醒意義。我想,它還鮮明地表現了中國最普通、最基層的農民,一些受壓迫、受欺凌的人們一年到頭忍氣吞聲,在這一日以這種極端的形式,集中地表現了自己除惡揚善,伸張正義,報仇雪恨,一吐胸中憤懣,“快活”一場的強烈愿望。所以我認為,這個社火,叫“快活”,是符合它本意的,而且,叫“快活,決不是他們對水滸故事的誤用,而是有意為之,有它特定含義的。

看完社火表演后,我興猶未盡,來到隊部,小李已經用大碗倒好了酒,整齊地排在桌上,村長和支書把我們讓進去,坐了下來。這時,一位四十左右,個子較高,頭戴鴨舌帽的人走了進來。小李介紹說,這就是化妝師吳福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吳家傳人啊!現在,這個傳說中的人物,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趕緊請他在我的身邊坐下。誰知,他開口就說“沒意思,沒意思吧?”又說:“沒見過的還有點意思,見過了就沒啥了。”我一愣,旋即明白了,他這是自謙。連忙連聲稱贊,又抓住這難得的機會,請他介紹這社火的來歷。他好像不像賈老漢那么健談,三言兩語的將吳窮漢的故事講了一遍。我又問,那到您這算是第幾輩了,他說,有十輩吧。我問那這十輩人的名字都記得嗎,他搖搖頭說,不知道。我又問,那您是跟誰學的呢,他說,是我父親,他名字叫吳杰。然后又說,文革時,是我伯將這些裝具藏在屋梁上,保存下來的。我問,都保存下來了嗎?他說,丟了兩件。我又問,那這個社火,除過演武松的這個故事,還演別的嗎?他說,什么都能演,但衣服沒有,頭上的東西也沒有。過去,我們想排一出金沙灘,因為沒有衣服,所以沒有排成。這時旁邊的一個人問他,這個演出中怎么沒有武松和潘金蓮呢。他說,這是簡化了,要全了,有二十六個人。還可排成高芯子,西門慶、潘金蓮都在上面掛著。因為沒有衣服,只好簡化了。他又說,現在外面都知道了,不少地方邀請我們去演出。前年香港也邀請我們去,但經費不夠,所以我們沒有去。說起這些,可以看出他的神情有些黯然,看樣子,經費問題,是目前困擾他們的主要問題。這時,小李拿起酒碗來說,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于是大家端起酒碗,抱著對民間傳統藝術的由衷敬意和良好祝愿一飲而盡。告別熱情的鄉親們上路后,眼望著漸漸遠去的三寺村的山影,我想,血社火的可貴之處是它的原創性和神秘性。現在,隨著它的聲名遠播和交通的發達,可能到這兒來看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接受邀請出外表演的機會也會越來越多,所有的秘密都不會成為秘密,在經費問題解決了以后,如何保持它的原創性和傳統性,應該是它今后面臨的一個主要的問題。

(文:楊繼國,此文系作者為其大型民俗攝影專著《六盤山社火》所撰寫的前言,2008年由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快3准确定跨度